9月15日是我第一天上班的日子。上午，我在光伏推進辦和領導見完了面，領導問我早上開車過來順不順、第一天適不適應，又說剛來先熟悉熟悉環境，去現場轉轉，看看項目長什么樣，心里才有底。這句話我記住了。下午我坐回自己車里，拐上青農二路——導航默認回家，我沒聽它的，我想先去看看施工現場。

車窗外，是一眼望不到頭的樁。灰白色的混凝土管樁，整整齊齊地插在水里，像剛割完的稻茬，又像誰把一根根筷子往魚塘里戳，戳得密密的，從塘這頭一直排到塘那頭，直到看不見的地方。我把車停下來，搖下玻璃。風是熱的，帶著泥土和柴油味。

打樁船的轟隆聲從塘中央傳過來，一下一下的，沉得像有人在水下敲鼓。岸邊的水泥堆場里，幾十根還沒下水的管樁整齊碼著，每根管口都套著一圈黑色的鐵端箍，遠看像一排排的炮彈。旁邊一根藍色的吊臂正等著把它們吊上船。

我又往前開了一段，輪胎在土路上擦出沙沙的細響。看到一塊紅底白字的警示牌"塘邊危險 請勿靠近"，牌子后面是水，水上有船，船上有工人，橘色的救生衣在夕陽里反著光。

隨著聲音我抬起了頭，魚塘的上空，一架無人機正拉著一條細細的線纜飛過去，嗡嗡的，聲音比打樁船輕得多，卻飛得很高，線纜的另一頭牽著另一個看不見的地方。我后來聽他們說，這是無人機拉引導線，再換成更粗的鋼纜，最后把光伏板一塊一塊架上去。工人們有的站在樁頂上，有的騎坐在樁與樁之間的橫梁上，安全帽顏色深淺不一，遠看像一顆顆熟透的柿子，掛在了秋天的枝頭。我從車里出來，站在土路上看了一會兒。

這是我上班的第一天。九月的連云港，秋天正從遠處一點點走過來。別人聽到的秋聲，是蟋蟀、是雁陣、是谷場上揚起的金黃稻粒摩擦的聲音；我聽到的秋聲，是打樁船的鼓點，是無人機的低鳴，是拉電纜的工人師傅那一嗓子"起——"。

鹽田不長稻子了，鹽田在長電。

回去的路上，我把車窗搖到底。風從魚塘那邊吹過來，帶著水和泥的氣味。后視鏡里，那片樁陣被夕陽壓成了一條暗金色的線，線下面，打樁船還在一下一下地敲著，敲著。像極了小時候老家打谷場上的連枷——那時節，秋天的聲音，本來就是這么響的。